杭州有四座顺丰中转场，它们连通着110个自营服务网点。每天，数以千计的快递小哥带着数万快件抵达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，为千家万户极速送达云南的鲜花、广州的菜心、汕头的鹅肝，以及日本的黄油、加拿大的龙虾……可由于疫情封控，自3月9日起，这些如毛细血管般的物流脉络经历了一段暂停流动期。

  在杭州顺丰停摆的十余天里，有人买的鲜花已经腐烂，丹东大草莓不知去向，青团过了清明还未发货，明前茶也被拖成了“明后茶”；有人在冬奥会期间下单的冰墩墩挂件，直到一个半月后才收到；有人养的狗“停粮两周了，可狗粮还卡在路上”……

  人们在此刻发现，曾高效敏捷的物流链条也是脆弱的。如同蝴蝶扇动翅膀，风便能轻易吹往四面八方，杭州顺丰停摆的影响早已四散至各地。

  一度，只要以“顺丰快递”为关键词在网上搜索，形形的吐槽就立马跳出来。顺丰快递小哥的来电成为令人神清气爽的法宝，有网友打趣道，“飘洋过海一个半月终于等到了，接到顺丰快递电话眼泪都要出来了。”有人发现了自己的快递持续不动，是因为在中转场轮番“洗澡”——配图的物流信息数据显示，它正经历第28次消毒。也有人重新思考自己的消费习惯，减少网购，并发觉“生活也可以不被快递填满。”

  作为电商之都，2021年，杭州快递业务量已超36.7亿件——快递已成为很多人的基本需求。当疫情为物流增添诸多不确定，打破惯常的体验，改变它曾带来的便利时，虽然生活的齿轮依旧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转动，但我们仍旧是感受到了难以适从。

  顺丰停摆后，时不时打开购物APP刷新物流动态成了小洁的新习惯，停在中转场不动的快递让她心里总有个疙瘩。

  冬奥会期间，小洁也跟风购买了冰墩墩挂件。2月11日和3月4日，她接连在官方网店下单两笔，“两笔订单都是3月6日左右才发货。”出库后，又赶上顺丰疫情，小洁说，直到3月25日，她才收到一个月前自己迷恋的冰墩墩，“三分钟热度都过了”。

  小洁发觉，不只是顺丰快递，似乎所有快递都慢了下来。3月份，她在南京一家网店购买了一些现制糕点，原本想着现制的新鲜、口感会更好，没想到直到四月初都没收到。

  眼下，网购带来的焦虑感反而超越了下单瞬间的兴奋，日复一日的等待也消磨了原本的期待。“我宁可不买了，也不给疫情中的快递再增加负担。”小洁说，最近两周，自己都没网购过，想买的东西一直躺在购物车里。

  被影响的不仅是生活，还有工作。小洁在公司平均每周要寄出两三份合同，大多寄往杭州、北京和上海，“需求都比较紧急、而且文件很重要，这四五年我一直寄顺丰，办公室攒了一沓顺丰文件袋。”

  3月4日和5日，小洁曾接连寄出两份顺丰快件到萧山，“没想到，因为它们，两位收件人都收到短信提醒要做核酸检验测试。”小洁略感歉意地说。

  几份不算紧急的文件被拖到了3月底。在反复查看物流信息的时候，小洁才发现，其中一个收件地址距离自己的办公地点原来只有不到三公里远，“早知道，我自己开车送过去，反而更快。”而更多因为各地快递收发疫情防控政策无法送出的合同，则导致了小洁的部分工作无法推行。

  身处快递业另一端的商家也不好受。顺丰快递的停摆，一度让舟山海鲜城商户顾金敏难以营生。

  每年舟山禁渔期前，是顾金敏最忙碌的时候。父亲和爷爷都是靠海而生的渔民，从小和海鲜打交道的顾金敏也做了十几年海鲜生意。今年3月份，店里格外冷清，“一天只有五个订单，上午就打包好寄出了”，她告诉钱江晚报·小时新闻记者，三月份的订单量比同期少了一半左右。往年这时候要家里人都来帮忙，还得招几个小工，今年她一个人就能处理。

  海鲜售卖依托于迅捷的物流，顺丰快递是顾金敏多年来的合作物流公司。通常，她凌晨去码头收货，中午前完成所有打包工作，下午装着生鲜和冰袋的快件就能送出。如果不出意外，客人们在第二天就能收到还冒着冷气的海鲜，“一般都要次日达，得保证新鲜”。

  顺丰停摆后，顾金敏只能紧急联系京东物流进行发货，这对之前只用顺丰的她来说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尝试。接踵而至的还有别的问题：发件量少，包装成本高；运到半路的生鲜滞留在网点里好几天，她安抚客户会在物流恢复后进行补发，但申请的赔付服务迟迟没有正真获得反馈；部分地区暂停了所有快递收发工作，原本当即发出的生鲜只能经过处理后冻进冷库里。

  当物流业减速后，高度依赖物流的海鲜商人们该何去何从？几年前，顾金敏开始涉足海鲜零食产品领域，她从舟山当地的加工厂批发鱼干、鱿鱼丝、烤鱼片之类的干货和休闲食品，放在自己的朋友圈里售卖。“原本是直接拿货的，现在也开始自己研究做一些冻品、干货”。然而，通过食品处理技术延长保质期也只是“缓兵之计”，生鲜产品从小渔村里走出来，终究是无法离开物流业。

  四十多岁的她前不久进行了人生第一次抖音直播，出镜的货品是当天捕捞上来的鲳鱼。直播效果不是很好，最多的时候只有十个观众，播到后面已无人了，但她还是把这当成了一次锻炼机会：播满了两个小时。“这次疫情才想起来做直播，其实已经挺晚了，但也是想多尝试尝试。”顾金敏坦言，如果不去开拓新的客源，生意会慢慢的难做。“无论如何生活还要继续，趁现在多想想未来。”

  “85后”的桃子已经有一个多月没网购，也没买过非生活必需品了，这是令家人和她自己都惊讶的改变。

  过去四五年，桃子的生活曾高度依赖快递，“每天，我妈都要帮我取快递。有时候，一天要取两三趟。”

  每年“双十一”大促时，桃子就要收50到70个快递。它们被派送至小区四周的快递柜内，为了方便取快递，桃子还特意买了一辆小推车。负责小区配送的顺丰快递小哥也对桃子印象非常深刻，“他说，‘你们家的快递是我看见最多的’。”

  云南的鲜花、广州的蔬菜、汕头的鹅肝和牛肉丸、四川的肥肠、象山的海鲜，以及日本的黄油、欧美的服饰和日用百货……无论距离多远，只要在网络下单，它们都能快速飘洋过海，送达身在杭州的桃子面前。

  购买平台不局限于各大电商网站，桃子的微信加入了超过40个购物社群，收藏了数十个网店小程序，还添加了不少网店店主为好友。

  “几乎每天都在下单。”桃子说，对她而言，这不仅仅是购物，已成为一种消遣方式，“等地铁的时候，空闲的时候，就会不由自主地逛网店。”

  鲜花和生鲜往往储存在大型泡沫箱内，由顺丰的冷链运输，“汕头的牛肉丸，有时第二天就能送到；象山的海鲜，上午下单，可能下午就到了。”这种高时效满足了桃子对网购的期待，“尤其是生鲜，就是想买一份新鲜。”有时，如果商家不发顺丰快递，桃子宁可自己掏钱加运费。

  当0309余杭疫情爆发后，桃子不出意外地接连收到两条关于进行核酸检验测试的提醒，健康码也一度因此变成黄色。“排查的那一段时间，我收了10个包裹，其中有两个经过仁和顺丰速运中转场。”桃子说。

  3月10日傍晚，赶到医院排队做核酸检验测试的桃子，在因疫情而生的担心和焦虑中，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方式，“其实我妈一直抱怨，家里快递太多了，没这个必要。”

  仔细回想，桃子逐渐发觉自己的消费习惯，在似乎无所不能的快递的晕轮效应中正趋向失控。

  “我经常从各地买来各种时令美食。比如每年秋天，我都会买两三盒柿饼，然后可能就在收到货时，品尝一个，剩下的总是堆在家里，直到发霉变质。”桃子还想起了去年春天，那个沉迷鲜花直播的自己，“有两三个月，平均每天我会买一束鲜花。最多的时候，家里同时堆着十几束鲜花，一束就有10到20枝。”

  顺丰停摆后，桃子从密集的网购中脱身，转头梳理了家里剩余的物品，结果令她自己也感到震惊，“大概有74件护肤品和化妆品闲置着，还有至少10件衣服连标签都没剪下来。”

  而桃子的购物车里，由于疫情，3月14日下单的手工青团，在清明后第三天才发货；去年“双十二”买的日本黄油，至今未能开启跨洋之旅。

  过去，桃子每周要光顾一次的一家广州蔬菜店无法向杭州送货，经常购买的汕头美食也变得遥不可及。“广州的西洋菜、菜心、芥兰，汕头的鹅肝和牛肉丸，我都有快一个月没吃到了。”桃子坦诚自己当下的心态，“有点想念，但它们也不是缺一不可。”

  过去一个多月，受物流限制，桃子失去了网购和拆包裹的兴奋感，但也因此收获了多年未曾有过的“断舍离”的成就感。

  两周前，桃子陪同母亲去逛了一趟杭州的菜市场。“我大概有一年多没去过本地菜市场了。”那一天，桃子才发觉菜市场里就有不少时令美味，“我们买回了很多笋、香椿和菜苔。”桃子说，美好的事物未必都那么遥远，但已经习惯了快递带来的便利生活，一下子受阻，还是有点难以适从，“总会慢慢好起来的吧，我想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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